近年来,宏基因组二代测序技术在感染病原学诊断领域的应用价值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和认可,这项技术比传统检测方法具有更高的敏感性,被公认为病原检测的重大突破。在这一领域,上海中山医院感染病科主任胡必杰教授团队开展了大量研究与实践工作,并取得了诸多重要成果。

2018 年以来,胡教授团队先后在 Clinical Infectious Diseases、Small Methods 等高影响因子杂志发表相关主题的研究与综述论文,收获国内外同行良好反响。为了解宏基因组二代测序技术在病原学检测中的应用现状及其面临的主要挑战,前不久丁香园专程与胡教授进行了交流探讨。
丁香园:最近欣闻您的研究团队在 Small Methods 发表 mNGS 临床应用的高分综述,请您概要性的介绍一下这项技术在病原体检测中的应用情况。
胡必杰教授:感染性疾病是人类健康的重要负担。世界卫生组织 2019 年的最新数据显示,全球十大死亡原因中,感染性疾病占了其中三位。实际上,这个数字有被低估之嫌。比如心脑血管疾病和糖尿病,虽其本身不是感染性疾病,但这类患者中有很多是因为感染而导致死亡的。

如何改善感染性疾病的预后,降低感染性疾病的病死率,抗感染治疗是核心。这需要在精准病原学诊断的基础上,选择适宜的抗生素予以治疗。但目前常规的微生物培养结果很多都是阴性的,有时候甚至病原学的检查都没有做,只是根据经验来给药。因此如何提升抗感染的精准,提升病原学检查的精准显得尤为重要。

随着科学的进步,基于基因分子的微生物检测技术改变了传统技术敏感性和特异性不高的窘境,大幅提升了感染性疾病的诊断水平。

在众多新技术中,我个人对二代测序技术比较青睐,它可以同时检测上万种微生物的存在与否。相对于 PCR 技术,二代测序的通量有了显著增加,敏感性和特异性也有大幅改善。结核分枝杆菌的培养时间要数周之久,而利用二代测序只要一两天时间就可以得到结果。这种技术甚至可以将常规方法无法培养的病原体如病毒也可检测出来。
丁香园:人体的血液、神经、呼吸、骨和关节、泌尿及消化等各个系统均可发生感染,能否请您举例介绍,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哪类感染应优先利用二代测序技术来鉴别诊断,又有哪些需要优先使用传统检测技术?
胡必杰教授:临床有很多场景适宜用二代测序的方法来进行检测。比如危及生命的重症感染,普通检测耗时两三天可能依旧无法得到明确结果,此时应当及时做二代测序检测以尽早明确感染病原,否则对患者的生命构成极大的威胁。

另外,对于免疫功能低下的人群,其病原谱比较特殊,很多病原体在普通微生物实验室无法检测得到结果,此外像结核分枝杆菌等培养时间较长的病原体,也适宜选用二代测序。
丁香园:根据您的介绍,二代测序在临床病原微生物检测领域有着广泛的应用空间,那么这项技术目前还有哪些主要挑战有待克服?
胡必杰教授:可以肯定的是,以二代测序为代表的分子基因技术一定是今后 10~20 年的发展方向,但这项技术现在尚处于不断完善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存在一定局限性。

首先,我感觉二代测序检测病原体还不够稳定,同样的标本,不同时间去采集,受环境、操作等因素的影响,结果不完全一样;

其次,由于技术本身的限制,送检样本中如果微生物的基因片段和人体的基因片段混在一起,易导致结果出现误差。因此在处理标本时,如何去除人的 DNA 尤为重要。

最后,宏基因组二代测序结果的解读是一个重大挑战。利用传统微生物培养检测方法,血培养出金葡菌或者尿路感染培养出大肠杆菌,可以由此认定感染是由相应的病原菌所导致。但二代测序技术能够检出的菌种数量要比传统技术多很多,如何从中找到真正导致感染的病原,需要临床医生接受专业的培训,甚至需要专门的微生物专家或懂微生物的感染病专家来帮助临床医生进行解读。
丁香园:据新闻报道,在追溯新冠病原传染源及传播途径的过程中,应用到了二代测序技术,能否请您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胡必杰教授:2020 年 1 月初,武汉爆发新冠疫情,需要及时明确病原体。通过二代测序技术,发现了跟 SARS 相似的新型冠状病毒。二代测序的优势在于在我们尚未明确病原体的情况下,也可以检测出结果,判断出大致类别。二代测序和常规的病毒培养相比较,后者往往需要很多天,而前者一两天就可以完成。在利用二代测序技术进行检测时,会在含有数万种病原体的数据库中相对应地筛查一遍,以避免病原体的遗漏。
丁香园:在防控新冠疫情的过程中,二代测序技术扮演了重要角色。对于该技术应用于新型和未知病原体的检测诊断,您有哪些期待?
胡必杰教授:刚刚谈到的新冠病毒就是一种新型和未知的病原体。纵观感染性疾病的历史,不断有新的病原体被发现。尽管我们对微生物的认知正在不断向纵深发展,但总体来看依然比较局限。

比如我们周边环境中的细菌种类与能够从中培养得到的细菌种类其实有很大的差距。野外微生物环境更为复杂。野生动物携带的微生物有些是仅对其自身致病,有些是人畜共患病,还有一些对自身无害但却对人类致病。随着人类不断向森林、深海去挖掘探索,接触到这些未知微生物的风险越来越大,一旦发生感染,如何尽快识别非常重要。

以二代测序为代表的基因分子技术近年来进展速度较快,为解决上述问题提供了很大的助力,我们特别期待这些技术能够尽早在临床上常规使用。
丁香园:我们得知,最近您主编的新书《细菌和真菌感染诊治能力训练》。这本书在内容方面有哪些特色之处?对年轻感染科医生开展临床工作有怎样的帮助?
胡必杰教授:这本书汇集了近年来中山医院感染病科收治,接受全国不少三甲医院转诊的疑难杂症病例。我们通过影像、病理、微生物、分子诊断等技术的综合运用,比较快地对这些感染或疑似感染其实并非感染的疾病做出明确诊断。

通过对这本书的阅读,能够帮助年轻医生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对疑难感染病症的临床思维。临床上一旦遇到这类疾病,可以快速理清思路明确诊断,既有利于患者康复,也可减少误诊漏诊。

当前,感染病科、呼吸科、血液科,ICU 以及急诊科医生经常会碰到感染相关的疑难病人,对此也存在较多困惑,通过对书中提到的 113 个病例的学习分析,有助于扩展感染性疾病及抗菌药物的知识,提升对微生物检测结果的解读能力。

这本书中的病例有相当多运用了二代测序的方法。该技术帮助我们在短时间内快速精准地做出病原学诊断,及时开始有效的抗感染治疗,在帮助患者早日痊愈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丁香园:近年来,您的课题组贡献了诸多引人注目的研究成果。还请您对研究团队做一介绍,并请分享一下您领导的中山医院感染病科是如何打造每一位感染医生的临床能力和科研能力的?
胡必杰教授:我们的团队是 6 年前组建的,成员大部分具有博士学历,也有一部分硕士。所学专业包括感染病、呼吸、神内、心内、内分泌、肾病、消化等多个专业。从这个角度讲,我们所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多学科综合诊疗。综合性的专业背景对于我们处理疑难杂症、全身性感染非常有益。

我们科室强调临床能力第一,因此对团队成员的临床业务的训练非常重视,如影像、微生物、病理、支气管检查及各种穿刺检查等。

我们在感染病科下组建了真菌感染亚专科、分枝杆菌感染亚专科、耐药菌感染亚专科,以此提升临床和科研能力。另外,科室还与感染管理科、微生物实验室联合成立了中山医院感染诊治和防控中心,这种感染、感控、微生物三位一体的感染性疾病诊治和防控的新模式日渐被大家接受,同时也是取得感染性疾病诊治和防控好成绩的有力保障。
丁香园:您和您的研究团队在 Small Methods 发表的这个文章是目前国内团队发表的最高的 mNGS 综述相关的文章,想了解一下您后续的一些研究的方向和计划?文章对行业的影响,以及我们依托于文章未来还可以做哪些事情?
胡必杰教授:近年来,中山医院在二代测序方面做了很多工作,现在还在继续总结提高。早前我们团队撰写论文介绍了全球最大样本数的二代测序临床应用,共积累了 500 多例的临床样本,发表在 Clinical Infectious Diseases 杂志上,在国内外都产生了较好的反响。

2020 年,我们通过与探因医学的合作,在 Small Methods 上发表了一篇二代测序在感染病中应用的综述文章。涉及到从基础到临床的诸多内容,希望大家阅读了这篇论文后,能够比较系统地了解二代测序技术及其最新进展。

今后我们还要做更多的总结,拓展二代测序的临床应用空间,帮助医生提高结果的解读能力,并计划以此为基础撰写相关的指南共识。

丁香园:谢谢胡教授,感谢您接受丁香园的采访。